孙礼纪事_军队转型路上的观察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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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兵守墨脱

孙礼

  翻过终年云遮雾罩的嘎隆拉雪山,就下到了墨脱县境。刚刚经历风雪洗礼的我,诧异于眼前这座藏南小城的宁静。

  都说西藏苦,最苦是墨脱。西藏最晚和平解放的县城之一,半世纪前,边境自卫反击中短兵相接的战场,此刻沐浴在金色的阳光里,百年好梦,纷争恍若过眼浮云。

  战争似乎离我们很遥远。许多和我同时代的年轻人,是从安妮宝贝的《莲花》一书里,形成了对墨脱的第一印象。那本热销小说描写了一个神秘的圣地,上路前,耳边一直回响着作者那句忧心忡忡的告诫——“应停止那些不切实际的想象,路途上也许会丧命,大家最好不要去”。正启程时,军区的同志不同意,因为“这个季节太危险”;下雪山时,开了13年车的老兵说,“打死我也不敢往前开了”;但我心里明白,这趟路,走定了。

  抵达墨脱边防四连的时候正值午后,一队年轻的士兵,操着号子,从算不上宽阔的操场边经过,身后的五星红旗在雪山和蓝天间迎风招展。用石块和木头垒就的营房老旧而整洁,心里顿时觉得不是滋味。对我们这些“不速之客”的到访,战士们倒是十分兴奋,在这与世隔绝的藏南边防,难得有从北京来的客人。

  墨脱县已经有了水泥马路和机动车,县政府也修起了庭院和大门,县人武部却还保留着十几年前的模样,三排平房,一个操场。有一间在内地看来匪夷所思的办公室,部长、政委、参谋、干事都在这唯一的一间办公室里工作。屋里陈设很简单,就是几张方桌,墙上挂着一幅立体中国地形图吸引了我们的目光,第18任在此蹲点的军分区干部李钊饶有兴致地介绍地图的来历,这是几名徒步走到墨脱的驴友特意送来给边防部队的,顶上还用签字笔一笔一画地写着“神圣领土,寸土不让”。

  在别处计量路途算公里,而墨脱算天数。从西线多雄拉山口走到墨脱县城是三天路途,从县城走到背崩乡是一天路途。进背崩,要先翻越一道相当于30层楼高、泥泞乱石堆砌而成的陡坡,背崩也因此被解释成“让背包客崩溃的地方”。这里诞生了两个闻名遐迩的专有名词,一个是“墨脱综合征”,一个是18年前被中央军委授称的“墨脱戍边模范营”。

  所谓“墨脱综合征”,通俗一点解释就是“寂寞到发疯”。2004年时要想打个电话,都只能在县里邮电局排队。最寂寞的要数边防巡逻路上,大雪封山,山高路险,人迹罕至,战士们背着铺卷锅盖上路,在原始森林里一路风餐露宿,为伴的只有逃无可逃的蚂蟥。如今随着北斗卫星系统“入役”边防,2009年军网第一次也通到了墨脱,这个曾经令人生畏的专有名词有望逐渐淡出人们视野了。

  在通往边防营的路旁,有一座不起眼的坟茔,安睡着牺牲在墨脱的29名烈士。有一次,五名战士护送国家科考人员,遭遇雪崩,被卷入冰湖,等到救援人员找到他们时,五名烈士的身体在冰雪里死死抱在一团,根本无法分开……听着军分区干部历数烈士们的往事,我们的记者在坟前默默地点了一支烟。

  陪伴烈士们长眠在墨脱路上的还有黑鹰直升机。海拔4200米的多雄拉山口,是从西线进出墨脱的必经之路,对于以高原性能卓越着称的黑鹰直升机而言,这里却是着名的鬼门关。看过电影《极地营救》的读者应该对片中高原飞行的画面印象深刻,而真实的高原飞行比电影更加惊心动魄。1988年,当时还名不见经传的邱光华驾驶一架黑鹰直升机运送补给进墨脱,因为恶劣的气象条件影响撞毁在山口缓坡上,机上人员侥幸生还——必须一提的是,这位大难不死的飞行员在20年后的汶川救灾行动中坠机身亡,邱光华机组从此成为陆航史上一段传奇。第二年,另一架黑鹰直升机葬身多雄拉山口,四名机组人员全部遇难,同样是由于这里瞬息万变的气象。

  墨脱地广人稀,在我方实际控制的一万多平方公里土地上,住了一万人,放在北京可能还顶不上一个居民小区。曾经有人问,光是损失的一架直升机就够将所有居民迁到山外的繁华世界去,何苦年年费尽周折维持这里运转。说这话的人一定没有去过墨脱,若是亲眼见过这里一山四季的美景,听过珞巴族人阳光下的爽朗笑声,便能掂量“山河”、“同胞”两字的分量,便能明白那块简陋的纪念碑后,隐忍着世代边防军人的眼泪和梦想。

  离开墨脱的时候,和边防战士们告别。那些被阳光嵌上金边的青春脸庞上,流露出不舍的神情,我在车窗这头,心底默念着这些相差未几的士兵名字,越野车的发动机轰轰地响起来,声浪吞噬了那些惜别的对话,脑海中浮现出同事在县城一家小饭店墙上留下的话:“墨脱,我还会再回来”,因为我的话还没有说完,属于墨脱的故事依旧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