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孙礼

军队内网：涨声一片让工资变成了敏感词汇

绿网论坛的管理员可能是这个月军网上最繁忙的人，他们正面临着甜蜜的烦恼：蜂拥而至的访问者，铺天盖地的讨论发贴。只是这些发言都指向一个主题：涨工资。

已经难以考证第一个抛出涨工资这个命题的人是谁了，不过在论坛上流传的关于涨工资的小道消息，以几乎每天一个版本的速度递增，有人声称看到了权威文件，有人振振有辞地声称某位首长已经明确表态，更有甚者把各级别的幅度都详细列了出来……在绿网论坛最为闻名的“高参阔论”版块里究竟有多少关于涨工资的帖子？这是一个难以回答的问题。因为许多帖子都以不同的面目出现，或者挂羊头卖狗肉，或者以其他隐晦的称呼取代——在管理员决定清理此类帖子之后，网民们充分发挥了集体智慧，比如不提涨工资，新的提法叫“那事儿”。“你听说那事儿了么？”“哎，我们这还没啥动静呢。”有人就感慨，怎么这“月事”还真搞得跟“月事”般遮遮掩掩起来？这个话题是如此火爆，以至于有人专门来看“绿网会不会每天都刷新最高发贴量记录！”此般盛况，连以往风光无限的极限论坛都难望其项背。

但是如此密集和超常的网络参与同样考验着网民的神经，很多人已经得上刷屏强迫症，比如有人声称自己每5分钟就要刷新一次看最新的帖子列表，更多人则对无穷无尽的小道消息和谣传感到厌倦。军网的论坛都有自己的主办单位，这些过于集中的注意力也让主管部门很紧张。绿网论坛就同时置顶了三篇清理涨工资讨论的公告。即便如此也抵挡不住大家的参与热情。在极限、当当、总政强军论坛……无论走到哪里，提薪是不变的最热主题。

超常强度的讨论会让人心里喘不过气来，但提薪讨论泛滥的责任不在网站管理员，而在全体参与者。但实事求是地说，如果一件事跟你的衣食住行息息相关，一个决定会影响你未来很多年每天的生活，谁能超然事外，毫不关心？

互联网：一篇港媒报道引发的信任危机

在互联网上真正引爆这场讨论的是香港南华早报的一篇报道：解放军普通士兵和军官从4月起提薪五成。第二天的环球时报引用了这篇文章。尽管加了港媒的引子，尽管版面和字数难称大头，却犹如一颗重磅炸弹，引爆了互联网沸腾的民意。

新浪军事、网易军事、搜狐军事、中华军事、铁血论坛……几乎所有中国网民经常接触的军事网站都在头条位置醒目地处理了这篇新闻。在南海问题悬而未决，经济危机前路漫漫的敏感时刻，这篇报道言之凿凿，数据惊人，想不引人注目都难。24小时之后，新浪这篇新闻以近百万的浏览量高居军事类榜首，网民评论高达两万条，腾讯上这篇稿件的跟贴评论也超过了两万。

网民的意见分成了反对和同意两派。简单地翻一下各网站的评论页，反对声大概在七成。反对者集中于两条，一指当前千万农民工和千万大学生就业尚且悬而未决，公司企业纷纷裁员减薪，部队却这么大幅地提高薪酬，是罔顾民生，不与群众共甘苦；二指当前台湾前途未明，南海又逢多事之秋，未见得军队拿出什么行动，不止不应提薪，应该罚俸才是。而持同意意见者，多为现役军人或军属，言语难提激烈，在这个情绪泛滥的网络社会，引不起多少波澜。

至此，网络舆论关于部队提薪一事，质疑已占多数。

权威媒体：任它覆雨翻云 我自巍然不动

军内外都如此关注的一件事情，究竟有几分权威媒体的参与呢？一个令人遗憾的答案是，至今为止，鸭蛋一个。全部的报道都限于香港的那篇新闻。尽管随后台湾中央社、香港大公报、英国BBC、香港环球星岛网相继刊出消息，其来源和说辞和南华早报几乎完全一致。而国内媒体中，迄今仍然只有环球时报的这一篇转载摘编。在主流新闻网站中，只有人民网和中国军网在第一时间全文转了这篇新闻。

但一篇转载的港媒报道能满足网民的信息需求么？一个事管全局牵动人心的决定，仅凭一篇海外的二手消息就能让争论尘埃落定？事实是还差得远。在军队内部网络上，对于这篇港媒报道的讨论已经详细到恨不得把字掰开揉碎了分析，连中国军网在转载时附带的两张资料图片都被“看出了意味深长的含义”。这种把新闻当字谜看的情景是不是恍若昨日？在今天这个号称信息爆炸的年代，一条有价值的信息依然是如此一字难求？

事实是，当信息在极度缺失时，来自主流媒体和网站的每一条信息都被无限关注。人民网、 中国军网的转载行为都被拿出来反复讨论以求该条新闻的真实性，凤凰卫视《军情观察室》在其航母专题节目中某两句关于提薪的信息也被网民多次提及。而解放军理工大学的网站因为第一个发布了缓发4月份工资的通知，其寥寥数语的简易页面被蜂拥而至的访问者刷爆以至宕机。

对某一个信息的反复追问，反证着当前权威军事消息发布渠道的失位。是知而不报，还是另有隐情？不论起因如何，一个如此重大的事件，客观上已经造成了如此巨大的舆论动荡，处于舆论场中央的权威机构和官方媒体“管它满城风雨，我自巍然不动”的不作为，已经为军事新闻发布的神秘主义倾向开了一个坏头。如果主流媒体在这样的重大事件中不作为，就会有小道消息的市场，并且那些最具煽动性的观点最容易成为舆论的中心。从314事件到512地震，从四川虫柑橘到此次提薪风波，经验和教训足供汲取。

具体到此次提薪一事，主流媒体并非完全无可作为。港媒中提及的提薪五成在这个经济危机的敏感当头，对于这篇报道中许多疑点，主流媒体是可以刊出其他资料以正视听的。起码可以告诉大家，当今部队官兵的待遇究竟是多高，这些年来，和地方相比究竟是高了还是低了，相信这并非秘密，也不有违宣传纪律。还能让网民掌握更加丰富的资料，来作出理性的判断。

拷问当前军事新闻发布机制：被动挨打到几时？

主流媒体在军事新闻发布上的被动不是一时之失，而是累年积弊。军事新闻事关国家防务，历来是讳莫若深。国家出台了专门的法规约束，普通地方媒体被禁止涉足军事领域报道，提供相关信息的重任被交给了新华社军分社、解放军报、CCTV7、央广军事部等仅有的几家，作为军事新闻报道的“国家队”成员，上述单位享受着世袭垄断的优厚待遇，背靠体制吃饭造就了军事报道领域的扭曲：大量精力用于计划性宣传任务，对于突发事件反应迟钝，习惯自说自话，不善于与民间舆论互动。

这种计划性、指令性的军事新闻发布机制在网络时代注定遭遇前所未有的挑战。根源在于网络造就了有史以来以来最强大的民间舆论场，这个舆论场的实际影响力已经足以跟传统的官方媒体营造的主流舆论场相抗衡。尤其是在两者间出现明显背离时，就让主流舆论显得自说自话，自娱自乐。这种背离终究难以长久，如果主流媒体长期消极于民间舆论，则是主动放弃了舆论引导的阵地。这在一般社会和经济新闻领域已经被验证。

在2008年海军舰艇赴索马里护航之际，各大官方媒体都在按照指令操作酝酿相关报道计划时，是环球时报以“消息人士”的名义提前发布了护航编队即将启程的新闻，相信令各大中央媒体大感震惊，历来“消息人士”“不愿意透露姓名的某内部人士”似乎是西方新闻的惯例，在我们这里就成了不按规矩办事的代名词。但是环球时报的不按规矩办事并没有招致真正意义上的责难，在今年加强外宣的精神下，他们还顺利创办了英文版。今年的中美舰艇南海对峙中，中国媒体完全被美国人牵着鼻子走，白宫今天放几张图片，试探一下反映，明天就放一段视频，显得自己更理直气壮。中国方面提供的永远都是一套老旧的说辞。2009年的两会被认为缺少新意，可能仅有的亮点就是会前温家宝以总理身份与网民开诚布公地在线交流长达数小时，另外就是军事领域的几条新闻。一条是海军将领在南海主权冲突时声称海军有能力保卫南海并称中国“早晚要造航母”，一条是房峰辉称国庆阅兵村将会招标。耐人寻味地是这几条有关部队的最重大的新闻却没有一条是由传统的中央军事媒体首发。

在一系列重大新闻事件的反应和发掘中的缺位，对于传统的主流军事媒体而言将是被边缘化的噩梦之始。一个民主法制逐步健全，重视发展和融入世界的当代中国，军队将不复当年举国绿军装的荣耀，象解放军报这样的媒体，当年那种军报发篇文章可以震动整个报界甚至政坛的尊贵地位，是一个不正常时期的不正常繁荣，往事只能回首，却难往复了。如果对于军事和部队这个固有的领域仍然抱着旧思维，不肯放下身段，借子报、子刊和网站在真正的新闻领域收复失地，恐怕面临的就是越来越依赖下文摊派，变成一张越来越曲高和寡的内部报纸。